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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日报】什么教授,一个专利能赚4个亿?
发布日期:2019-06-25 15:12 浏览次数:

毕玉遂教授和他所在的山东理工大学可能是中国最豪气的组合——毕教授的一项专利卖了5.2亿元,而山东理工大学把其中的4亿元都分给了他的团队。第一笔4100万,今年5月,第二笔专利转让费500万已经到账了。

什么教授,一个专利能卖5个亿?又是什么大学,能够把4个亿分给自己的教授?

悄悄研发10余年,世界上独有的无氯氟新型聚氨酯化学发泡剂诞生在中国

这项卖了5个亿的专利有个很拗口的名字,叫“无氯氟聚氨酯新型化学发泡剂”,就是一种不含氯、不含氟,不会对臭氧层造成破环的聚氨酯化学发泡剂。

说起来简单,但是合成不含氯、不含氟的聚氨酯化学发泡剂,在毕玉遂之前,对国际化学界来说就是天方夜谭。“过去和当前正在大量使用的都是含氯氟元素的物理发泡剂。”2003年,毕玉遂第一次接触聚氨酯发泡剂,就遇到了世界“难题”。

发泡剂是生产聚氨酯泡沫材料的重要原料。聚氨酯泡沫材料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软质泡沫可应用于床垫、沙发、汽车坐椅等,硬质泡沫可应用于冰箱、建筑外墙隔热保温、板材、管道保温等行业,甚至可以代替木材。要生产这些产品必须用发泡剂,欧美国家已经研发出四代聚氨酯发泡剂,但都含有氟氯元素,长期以来一直垄断着全球市场。

作为一名化学教授,毕玉遂认为,要想摆脱氯氟元素的束缚必须放弃物理发泡原理,研制化学发泡剂,创出一片新天地。但他没想到,从一片空白中起高楼会那么的难。

“因为没有研究基础,写不了项目书,没法申请科研经费,钱都得自己垫。”毕玉遂说,全世界在聚氨酯化学发泡剂方面都缺乏理论基础,必须研究新理论,合成新物质。

2008年,理论研究获得突破,可以开始试验研究。暑假,正在奥地利维也纳大学化学系攻读硕士学位的儿子毕戈华回国探亲,父子俩商量后,决定让儿子终止学业,父子俩秘密开始了实验研究。

2011年,他们合成出了化学新物质,聚氨酯化学发泡成功。国际上多家化学巨头知悉后纷纷前来参观考察,寻求合作。

“我们当时连基本的检验仪器都没有,判断泡沫的性能都是靠肉眼观察、手摸、刀切等原始方法,我们很想知道这个化学发泡剂到底行不行。”在此情况下,毕玉遂答应了一家国际跨国公司,应他们的要求带上样品去了华东理工大学进行检测。这家公司对检测结果表示肯定。毕玉遂知道,自己的发明终于成功了。

学校神助攻,一封求援信写到了国务院

就像一个没有准备的谍战片男主角,发泡剂研制成功后,毕玉遂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危险中。

当时,外国企业提出要毕玉遂提供半吨产品发到国外继续试验。毕玉遂没有同意,“我这项成果对中国意义重大,还没有获得专利之前,我不能跟外国企业合作。”后来,毕玉遂又拒绝了几家国际化学公司的合作。

2013年国庆节前夜,毕玉遂照常上班。走出电梯,他发现这层楼办公室的门锁被撬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要出事了,顺着楼道一直往前走,果然,我们这一溜办公室和实验室的门锁都被撬了。”毕玉遂回忆说。

报警,刑警队的同志们随后赶到了,经查共有18台计算机的硬盘被盗,没有丢失其他任何东西。他们告诉毕玉遂,这些旧计算机硬盘在市场上卖不了几百块钱,小偷花那么大力气来偷硬盘,说不通。

但毕玉遂知道他们来偷什么。他暗自庆幸,为了保密,从一开始,有关化学发泡剂合成研究的资料从不放在计算机里面,自己从来不在实验室放任何相关的纸质资料,即使纸质资料也是用代码或者符号代替各种试剂,只有毕玉遂和毕戈华能看懂。

事发后,毕玉遂赶紧把办公室的木头门换成了防盗门,又添置了保险柜。他明白,发泡剂的专利保护必须抓紧了。

提交专利就要说出具体的制备方法、基本原理等技术细节,构建周密的专利保护网,覆盖可能的衍生专利,特别是原始创新的新理论新技术对专利申请的撰写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漏洞,毕玉遂找过当地的专利代理,达不到要求,他担心泄密,一直不敢提交,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

直到2016年2月,山东理工大学了解到情况后,由学校出面撰写了“推动无氯氟聚氨酯发泡材料产业化”的建议报告,直接呈报国务院领导。

2016年2月17日,国务院领导在建议报告上做了批示。之后,科技部、环保部、中国石油和化学联合会、聚氨酯工业协会等联合专家组,国家发改委、中国石油和化学联合会,国家知识产权局等先后调研了项目研究进展情况。

2016年5月,国家知识产权局派出微观专利导航项目工作组进驻学校,指导开展国际专利的布局、撰写、申请等工作,共申请了4件中国发明专利,3件PCT国际专利。2017年,“无氯氟聚氨酯新型化学发泡剂”的专利布局完成,形成了我国独有的专利技术和产品,科研成果获得了最大保护。

卖专利分了4亿,国家新政策又让他免缴个税7000多万元

山东理工大学位于山东省淄博市。下了高铁,记者向司机打听4亿教授,司机一脸茫然,提起山东理工大学,也惋惜这是一所被位置耽误的学校。

但就是这所不太知名的大学,创造了中国高校专利转让的最高纪录——2017年,山东理工大学与补天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签订专利技术独占许可协议,学校授予公司20年专利独占许可使用权(美国、加拿大市场除外),公司需总计支付5.2 亿元,创造了全国最高纪录。这5亿中,毕玉遂团队分得4亿元。

一个专利就分了4个亿,毕玉遂在山东理工大学成了名人,却不令人嫉妒。

“我们是这么想的,不是学校分了毕教授4个亿,而是毕教授帮学校挣了1个亿。”山东理工大学党委书记吕传毅说,“而且学校对毕教授的奖励不是特殊照顾,我们是山东省的3所科研体制改革试点高校之一,制定的政策就是成果转化收益的80%划归科研团队所有。除了毕教授,学校其它科研团队的专利转让也执行这个政策,比如我们学校乐红志博士领衔主导的赤泥生态透水砖项目有效解决赤泥污染且变废为宝的课题,转化前景也相当看好,将来他也是按80%收益。”

在政策激励下,山东理工尊重人才氛围极其浓厚;偏踞淄博,却能吸引到千人计划专家等国家级人才,发出的招聘启事应者众多。吕传毅自豪地说,“都说高校之间有高素质人才争夺大战,但我们觉得吸引高素质人才并没有那么难。”

毕玉遂感谢学校的支持,更感谢国家的政策。“4亿专利转让费,之前的政策一般是按照‘工资、薪金’所得进行纳税,最高纳税税率可达45%,算下来我要交1.4亿多元的税。”毕玉遂说,“但是2018年,国家出台了新政策,明确科技成果转化收入中给予科技人员的现金奖励,可减按50%依法缴纳个人所得税。这一条政策,让我们团队少缴7000多万元个税。”

签约两年来,学校正与补天公司全力以赴推进成果的产业化进程,为此,学校为毕玉遂设立了研究院。有了4个亿的底气,毕玉遂又扩展了团队,团队成员们干劲十足,每天还没到上班时间就主动提前来到实验室。

全校人都知道,毕教授实验室的垃圾最多。他们实验室的门口总是堆着超大的黑色垃圾袋,里面装满了一次性纸杯和发出来的泡沫。中午去有4大袋,下午离开时已经满满8、9袋,把楼道都占了一半。

“根据泡沫不同的用途,在门业、管道保温、冷库、集装箱、LNG运输船、贮存站等等,需要有不同的配比,需要反复试验,需要给下游用户提供技术支持,我们与补天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密切配合,根据公司的规划布局和市场需求,实现在聚氨酯各个子行业上的推广应用,要求我们先于相关用户做出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提供整套技术方案。”毕玉遂告诉记者,就在前几天,团队经过大量试验,终于研制成功能够经受180摄氏度高温不变形的板材;在青岛董家口完成了液化天然气贮站的保温试验,收到用户好评;在聚氨酯化学发泡剂应用的其他领域也不断取得成功。

对“卡脖子”专利研发要允许“试错”

毕玉遂教授自筹资金,悄悄研发10余年,攻克了无氯氟聚氨酯化学发泡剂的国际难题,让我国成为全球唯一一个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

这种发泡剂对环境无污染,在全球的推广应用将减少数十亿吨当量二氧化碳排放,社会价值巨大;聚氨酯泡沫应用广泛,具有不可估量的经济价值,因此,这项专利能以5.2亿的价格转让20年使用权,还不包括美国、加拿大等地区,毕教授团队也获得了4亿元的奖励,创下我国高校专利转让的最高纪录。

在羡慕毕教授的同时,我们首先要为他所在的山东理工大学点赞——这所名气不大的学校,在激励科研创新上却有非一般的魄力,不仅敢于直接写信给国务院,呼吁研发推广无氯氟聚氨酯化学发泡剂,还能够大手笔地制定奖励政策,把专利转让80%的收益分给科研团队。如果没有山东理工大学的神助攻,毕玉遂的发泡剂研发很可能迟迟无法申请知识产权,一旦在等待过程中被外国企业“突破”,中国就会失去这个掌握全球唯一核心专利的机会。

毕玉遂自筹资金、悄悄研发10余年的艰辛和山东理工大学不走寻常路的这封信,恰恰从侧面反映出当前我国科研领域的一个尴尬点——真正的卡脖子专利、核心专利,往往来自“无中生有”,理论研究和技术储备都要从零开始,而按照我国当前的科研申报惯例,如果无法撰写过硬的材料,讲出一大堆理论和研发基础,往往很难申报成功。就以毕玉遂为例,他也尝试过申报各种科研项目,但连申报书都没法动笔。

同时,国家科研项往往有期限,需要按进度汇报成果,到期还要拿出成绩。而有些研究,就是会不断试错,很难按照人为设定的时间出成果。

毕玉遂从事科研多年,在拿到4个亿之前,也有过多项专利转让,经济条件相对宽松,所以才敢让儿子退学,自筹资金,父子俩一起研发10多年。换了其他人,未必有这样的能力和毅力,如果无法申报科研项目支持,有些研究可能就夭折了。

这不是管理部门的问题。我国对科研经费的管理和使用有严格规定,主管部门往往不敢把经费投给这种八字没一撇的项目,对他们来说,没有扶持出高精尖的项目不是错,但是造成了资金浪费、损失就是大错了。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科研项目有点像“锦上添花”,越是拿过项目支持的、获过奖的,越容易得到更多支持。

毕玉遂的化学发泡剂项目也是这样,在最需要资金和支持的研发阶段,没有得到过太多关注,反而是专利转让5个亿之后,团队已经过了最渴求的时刻。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妨借鉴创业圈通行的规则,由政府设立“天使”项目,对部分卡脖子的专利实施特殊的项目申报和扶持政策,允许一定的试错。投资公司投下的天使轮、种子轮,并不要求每个项目都能成功,可能100个项目里能够成功1个,但是一旦成功,就有数百倍的回报,足以抵消其他的投入。国家相关部门可以借鉴这种机制,为科研创新雪中送炭。毕竟,投资公司的资金有商业考虑,很多核心技术、关键技术的创新是不能完全交给市场的,市场也投不起、接不住,只能由国家驱动。如果能持续在100个、1000个项目中,孵化出一个又一个能帮助中国占领全球技术制高点的核心专利,这个“天使”就是成功的。

(经济日报 2019-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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